Darling, I have no dream job. I don’t dream of labor.

因为7月初就要从现在的公司辞职了,就想说来写一下这几年的工作经历的所得所失。我从第一个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开始在现在的公司上班,全职,公司是一家面向海外日本大小企业员工的医疗保险的公司,我做的是客服,帮助日本客人(我们的会员)联系预约当地的医院,处理保险问题之类,会使用到中日英三语,日常工作和办公室语言是日语。当时刚毕业,作为一个纯文科生实在没什么技能,只能靠着自己的语言能力找工作,于是找到了这份工作,也没想到会一直做这么久。

全职做了一段时间后我实在是厌倦一周五天每天8小时按部就班的工作。工作虽然很轻松,平时日常还能练习听说读写自己喜欢的日语,工作上人际关系简单,和工友虽然无法兴趣相投,智识上也无法多交流,不过大家人都比较nice(虽然也有很恶心的人和事,但都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是每周五天每天8小时一成不变的工作实在让我看不到生活的目的和希望,加上工作也没啥上升空间,我也不想上升,再加上我自己既不喜欢医疗也不喜欢保险,实在不知道工作除了赚钱之外的意义是什么。所谓在平凡的岗位中找到工作的意义是什么?所谓的专业精神是什么?为什么我对这些PUA一样的话语完全无法感到共鸣?

于是我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呢?这么讨厌上班呢?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于是就开始看一些研究劳工,研究工作的书。我读的第一本相关的书,是一本叫做《We Want Everything》的小说。这本书是从一个无名的意大利年轻男性工人的视角,讲述1969年意大利汽车产业劳工闹革命的历史小说。主人公从自由散漫的意大利南部,来到工业化现代化的意大利北部找工作,进入效益很好的现代性汽车工厂做流水线工人,却无法适应这种机械化的工作,最终随着69年的工人学生运动,投入到社会运动之中的故事。

我现在依然记得当时我在每天上下班的公交车和地铁上如饥似渴地读着这本书,把自己上班的经历投射到主人公身上。虽然我并不是工厂工人,但是客服接线员同样是被剥削,被劳工研究领域所研究的对象,因此觉得特别能感同身受。读了这本书之后,我就开始读Verso出版社(这本书的出版社)出版的其他一些关于劳工理论,工作,反对资本主义的书籍,甚至开始接触一些社会理论和马克思主义(书单1书单2书单3)。

虽然当时非常的迷茫和苦痛,但现在回想起来,这段工作经历在思维上训练了我,让我开始对左派社会理论产生浓厚的兴趣。但是,在上着这种无意义的班的同时,也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还是想回到学术圈,于是又回学校去读了另一个研究生。上学过程,甚至还专门选修了一门马克思主义的当代劳工研究的课程叫做digital labor,此时我自己也开始读一些post-capitalism,当下科学技术AI和工作的关系以及未来的斗争方向等等之类的书,所以我对digital labor非常感兴趣,上课也让我学到了更多,更加反思在现在这个所谓的Surveillance Capitalism的社会下,IT工作意味着什么,反对工作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我后来对各种劳工问题的关心,对外卖骑手,亚马逊工厂工人,苹果产品工厂流水线工人,二手电子产品回收处工厂工人等,作为一种digital labor这个话题的兴趣,以及对其他工厂工人等等感兴趣的最根本的原因,因为作为客服人员的我,也属于劳工的一员。所以我特别喜欢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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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特别能理解需要通过工作来实现自己的心理需求。因为想一想,成年人可能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工作上,无论这个工作岗位是她喜欢还是不喜欢的(家庭主妇也算一种工作岗位),如果不想发疯,必须要在长时间所干的事情中找到自我认同和价值,如果不能改变现状,那就只能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些就是自己的价值。而且,说服自己其实并不困难,因为社会主流中充斥着成功学,鸡汤,积极向上如何工作,如果建立自己的事业道路,如果建立便于自己现在或未来事业的人际关系,如果在工作中实现自我价值并获得人生的成功(成功=挣得多?光鲜的白领?牛逼的IT或金融精英?)等等。我们被这些东西洗脑,被PUA,看不到工作就是被资本家剥削的本质,反而拼死拼活去迎合,为了实现自己,为了所谓的“成功”,因为除了工作成功(换句话说给资本家打工打得好,受到恩赐,分得一小杯羹)之外普通人没有被赋予任何价值。但是不工作又没有收入,没有钱,没法生存。如果只是随便找一个“狗屁工作”(by 大卫·格雷伯)妄想在工作之余做点有价值的事情,搞点自己的业余爱好,基本也不可能。狗屁工作=钱少=工作时间长=毫无自己的时间或者下班后只想躺尸。

可喜的是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这几年消极的反抗(就算只在口头上的,或者网络上的情绪发泄)也多了起来,比如“躺平”这个词的流行。而且这些消极的反抗不仅仅在大陆,在东亚,在全世界的年轻人之中都存在,比如“さとり世代“(佛系一代)这个词的流行。然而这些消极的反抗在什么程度上能和资本主义体制抗衡(墙内的话还有政治体制也是个问题),我的态度是很消极的,这也是我并非一个“真正的”左派的原因吧。


一开始吐槽“工作”,话就比较多,而且跑题了,话头转回来。第二个研究生毕业之后就是疫情开始,于是工作又不好找,直到最近拿到专业对口的offer为止,这几年我依然做着客服的工作,并且确实从中学习到了很多,或者说,是潜移默化地对自己的改变。

比如曾经的我如同所有在校学生/在学术圈时间长的人一样,活在自己的泡泡中,只和同温层的人接触,聊天对象也大多能知道我在说什么。走出了象牙塔后第一个冲击并非很多人不读书,而是普通人是多么的无聊无趣!聊天的话题是多么的琐碎日常!曾经的我如同所有年轻人一样刺头刺脑,走出自己的泡泡和同温层后感受到的不适是切肤的。

但常年的工作让我学会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让我学会不那么信任别人又能礼貌nice地和别人相处,懂得合适的距离,懂得和不同人处事应该怎么做,一句话,变得圆滑一些了,变得接受普通和平凡的他人,也接受自己的普通和平凡,但又没有丧失掉自己核心的东西。而且随着年过三十,也了解到自己的能力的极限,也对自己的性格更加明确,少了很多身外之物的焦虑,变得不在乎了,活的也更加随性和安心。

所以虽然我总是在SNS大喊我恨工作!但是工作还是带给我了一些意外的收获和改变。当然我并非是要因此来肯定工作其实还是好的,年轻人还是要工作进入社会云云,no!我恨工作!我的理想乌托邦是这个社会能给所有人全民基本工资,然后人们爱干啥干啥去!当然,这是痴人说梦。

下一个工作虽然是专业对口,相对来说应该是我喜欢的,是一个让我有想要去做的事情的工作,也能有很多学习和技能成长的空间,但是工作就是工作,依然要和麻烦的人事打交道,依然要占有人生绝大多数的时间,依然是在打工,可能只是世俗意义上的cons相对多一些的工作而已(所谓的在工作中能找到价值和意义?呵呵),但工作还是工作,我的梦想只是有一天能不工作还有钱。

希望大家都能中彩票,从此躺平再也不用工作!

Darling, I have no dream job. I don’t dream of lab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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